突如其来的倒霉是从早晨开始的。

    科迪莉亚早起穿裙子的时候，最后一颗扣子怎么也扣不上。她对着镜子又试了两次，发现是扣眼被线头堵住了。

    她用把线头捅出来，扣子才塞进去。

    早餐的时候，她才端起茶杯，杯壁忽然裂了一道缝。茶漏出来，淌在她的手指上。

    还好不烫，她把杯子放下，用桌布擦了擦水痕。

    走出食堂的时候，她在门槛上绊了一下。膝盖磕在石板上，裙子没破，但皮破了。

    她蹲下来，把裙子卷上去看了一眼。膝盖上蹭掉了一小块皮，血珠子渗出来，像很小的红色的露珠。

    她用手帕按了按，血止住了，有一点疼。

    经过花园拐角时，一只鸟从头顶飞过，在她肩膀上留下一滩白色的鸟粪。

    她停下来，掏出手帕擦掉。

    圣庭的小趣闻传播的很快，就连奥德里奇都知道了。

    “你今天不太走运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科迪莉亚把申请表放在咨询台上。

    “还好。”

    奥德里奇接过申请表，低头看了看系主任的签字，拿起笔签了自己的名字。

    笔尖落下去的时候墨水洇开了一点，他把笔帽拧回去，换了另一支笔，重新签了一遍。

    美修斯今天在古籍室待一整天。

    科迪莉亚走进去的时候，他正伏在桌上抄写东西。

    “日安。”

    美修斯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手稿，书脊裂开了，用一根棉绳捆着。他的白发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，像一面旗帜。

    “日安，科迪莉亚修女。”

    他抬起头，眸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膝盖，显然就连他这个访问者也知道了科迪莉亚今天的倒霉。

    “你摔了？”

    “绊了一下。”

    美修斯没再说什么，把桌上一迭整理好的手稿推到旁边，腾出一块空的地方。

    科迪莉亚坐下来，从布包里拿出那本《阿卡玛补遗》，笔记本夹在里面。她把笔记本抽出来，翻开到她昨晚抄完的那一页，“关于第叁章的召唤仪式，我有些疑惑，阿卡玛说召唤需要特定的空间定位。”

    “他在《密匙》里没有解释这个定位是基于召唤者的位置？还是基于某种绝对坐标？《补遗》里也没有写清楚。”

    美修斯低头看她的笔记本，目光在纸页上走得很慢。

    “你看得很细。”

    “不懂的地方当然需要仔细对待。”

    美修斯不可置否的点了下头，重新靠回椅背。

    “阿卡玛的理论有一个前提，他个人认为空间不是均匀的。”

    “有些地方更薄，更接近那个世界。”

    “召唤仪式的作用不是把人喊来，是把那块薄的地方戳破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他没说定位的方法，因为方法不重要，重要的是找到那块薄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“对。但他在另一篇散佚的手稿里提到过，很难寻找到，大多看运气。”

    科迪莉亚垂眸沉思，美修斯话锋一转，询问她，“你今天看起来很累。”

    “没睡好。”

    “我也没睡好。手稿的第四卷有一段怎么也读不通，我怀疑是抄写员漏了一行。”

    科迪莉亚端起古籍室的茶壶，她准备给自己倒茶。

    可她的手指莫名一滑，茶壶盖砸在桌面上，弹了一下滚到桌沿。

    美修斯伸手接住了，他把盖子放回茶壶上。

    他眼里有些好奇，“你今天不太对。”

    “摔了一个茶壶盖而已。”

    “你不是笨手笨脚的性格。”

    科迪莉亚没接话。

    她端起那杯茶，茶水是深褐色的，表面浮着一层细碎的茶叶末。她没有喝，又把杯子放下了。

    美修斯把面前的手稿合上，棉绳重新捆好。

    “下午我没什么事，我带你出去走走。”

    科迪莉亚抬起头。

    “你这样子不适合待在古籍室里。”美修斯说，“太倒霉的人会把霉运传染给手稿。手稿比人脆弱。”

    “传染给手稿？”

    “手稿会发霉，字迹会褪色，纸张会变脆。我没有证据，但我怀疑这两种霉是同一个东西。”

    科迪莉亚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，又松开，像是想笑又觉得没什么好笑的。

    “这是冷笑话吗？”

    美修斯站起来，穿上外套。

    “走吧。”

    他从古籍室的侧门出去，经过一条窄走廊，推开一扇小铁门。外面是一条巷子。

    巷子窄到两个人并排走肩膀会碰到。墙壁上的灰泥脱落了一大片，露出下面的石头。

    翡翠城的主街道宽阔整洁，铺着整齐的石板，路灯是铜制的，每隔二十步一根。

    这条巷子是翡翠城的背面。

    “圣庭的人不太走这条路。”美修斯的声音在巷子里有回声，“但这条路去城南的公园更近。”

    “你来过翡翠城很多次？”

    “来过几次。每次都是因为古籍整理。圣庭的藏书比大都会的皇家图书馆多，有些手稿只有这里有。”

    科迪莉亚走在他右边，肩膀偶尔碰到他的手臂。她的鞋底很薄，能感觉到石头接缝处的凸起。

    巷子的尽头是一条小街。

    面包店的窗户开着，热面包的气味涌出来，甜的，烫的，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。

    一个女人从面包店里出来，手里拎着篮子。篮子里装着圆面包，上面的布没有盖严，面包的尖顶露在外面。

    美修斯在面包店门口停了一下，买了两个面包。

    他把一个递给科迪莉亚。

    “谢谢。”

    面包很烫。她两只手倒着拿，从左换到右，从右换到左。

    表皮酥脆，捏下去的时候发出细碎的裂开声。她掰了一块，塞进嘴里。

    美修斯走在她左边，掰了一块面包放进嘴里，边嚼着，目视前方。